游客笔记——在哲蚌寺看晒佛


最后更新:2018-09-21 / 围观:1 次 / 作者:网络
  俗人到西藏去是要有缘份的,那是海拔平均在四千米左右的地区,要冒生命危险。而到了西藏,要看到一年一次的晒佛更要有缘份。即使到了西藏,也遇到了
  晒佛,也未心就与佛有缘。晒佛的日子不会在报纸上登广告,这事已经搞了千百年,当地的人都知道。知道的就知道了,不知道的就不会知道。
  晒佛是在哲
  蚌寺外边的另一座朝向东方的山上进行,人们绕过哲蚌寺,向那里集合。路上到处都有正在燃烧的柏叶,它的烟雾很好地创造了一种虔诚的气氛。但也呛得许多人咳
  嗽不止。我的肺像要撕裂一样,但我不能停下来喘气,因为行人都已经拥挤在一条狭窄的山道上,只能向前走,而不能停下或后退了。终于到了将要晒佛的那山上,
  那是一座巨石垒垒的山,山是灰黄色的,石头是灰白色的。有许多石头上刻了彩色的经文。只见山坡上支着一个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铁架子,那就是用来晒佛的。
  到达的人都在忙着找地方安顿自己,都要找那种既能清楚地看见佛像,而又舒适安全的所在,这样的所在很快就被占领完毕。后来的人仅有立足之地。天大亮时已有
  数万人聚集在山谷中。更多的人则聚拢在铁架下面,要挤到那里是很困难。人们在等待,不动,有了说话的力气,先前在路上的沉默就打破了。人们开始说话,藏
  语、汉语、英语交响回旋,互相不懂,但意义是相同的。这时候的氛围有些像是一个在内地司空见惯的群众大会,但没有主席台,也没有标语。有一个高音喇叭在
  响,不是播送革命歌曲,而是一个讲藏语的人在指挥什么。等待太阳。那时才七点钟左右,太阳要八点左右才能越过群山,把光打到这座山上。
  东方的
  天空已经呈现为金色,山谷里忽然响起了法号声音,万头转动,都在寻找那声音的起源。恍惚之间,我只觉得那声音是金光灿烂的,尤如狮子的吼叫。终于发现声源
  之所在,一幅桔黄色的长幡在半山飘动着,下面是一排裹着红色袍子的僧人,秃顶浮在光辉之中,他们约四五十人,挑着一个很重的长卷在人群中蛇游而过。我看不
  出那是什么,我猜想那必是佛像了。
  到了那铁架子上面,僧人们一齐呐喊。顿时,那长卷迅即沿着铁架子从上向下滚开去,白哗哗的一片,立即使
  山坡亮起了一大块。稍顷,几根绳子从上面放下来,拴住那层覆盖在佛像之上的白布,徐徐向上拉,“哇”,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一幅五彩斑斓的佛像缓缓地显
  现了。先是胸部,然后到脖子、嘴巴、鼻子、眼睛额头,最后,整个佛都呈现出来了。当佛像完全呈现,太阳也刚好就升上东方的山顶,把佛像整个地照亮了。整个
  的过程不过二十分钟,操作得相当准确、精确。没有任何多余的程序,没有任何象征性的操作,如果这个动作有何象征的话,我想它是在看的人们的心里。
  
  这是一幅用彩色丝绸织成的巨大的释迦牟尼像,辉煌无比。人们必须离开它很远才能完全看清楚它,在它附近的人,只能看到它的局部。当佛像呈现之际,人群是
  一片静默,许多人张大了嘴巴,伸长了脖子。当一个人在那时一看见,他就会立即被光辉笼罩,他就会感动,无论他是否信仰。这佛像展开在高山之间,在十几公里
  外的地方都能清楚地看到它。它令我想到克里斯托的大地艺术,颇具后现代的效果。劳森伯之所以要到西藏来办展览,恐怕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精神活动一旦达于极
  至,它必然呈现“后”的物征,呈现为行动、波普。自古以来,宗教就是艺术最伟大的守护者,它强迫艺术在它物定精神轨道中运行,在这种轨道中,艺术再也找不
  到比宗教更安全的保护神了。我早就在山上找好了位置,我是俗人,我找的位置是为了拍照片。我原来想好好把整个晒佛的过程看完,但心中俗念太多,看一会,又
  东张西望一阵,结果,佛的眼睛呈现的一刹那,我没人看见,人虽来了,也是没有缘份的人。
  当佛像完全展开之后,人们就纷纷涌上去,朝佛像献哈
  达、钱币,这些东西一会儿就在佛像的四周堆积起来。僧人们沿着佛像的边缘站着,把佛像的边翻起来,让人们用头去拱,用手去摸。许多人拱过摸过,还呆若木鸡
  地站在佛像旁不动,双掌合拢,微闭双目,念念有词。或一群,或一个,形成了一组充满神性的雕塑。后面的人群又不安地往前涌,把这些已如了愿的雕塑冲走了。
  赞美的声音响成一片,佛光把周围的人们映衬得鲜明无比。那时阳光已完全统治了山谷,天空中不时飞过一些秃鹫,本来是黑色的凶鸟。抚摸过佛像的人们四散在山
  谷中,或席地而坐,饮酒弹琴,或闻歌起舞,或闭目诵经。喇嘛们则四外游走,看朝佛的人们新奇生动之处。整个山谷尤如古代的大地,处于人神同乐的场景中。
  
  我再无心思照相,我分不出哪是属于神的世界,哪里属于人的世界。我看那个被晒的巨人,分明是一脸沉浸于世俗的阳光之中的样子。我看那些西藏人、汉人、外
  国人,一个个都是神性翼翼,欲仙欲痴的样子。忽然旁边那个架着高音喇叭的小棚子前人声鼎沸,挤过去看,只见有三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被一群红色的僧侣围在中
  间,他们一男二女,男的扛着一把小提琴。一个气度不凡的喇嘛将麦克风递给他们,那个男的就拉起了小提琴,那俩个女的就应和着唱起歌来,声音是教堂唱诗班式
  的,唱的大约是赞美上帝和永生的歌。
  在山谷的另一处,一个披着羊皮、脸颊如炭,目光炯炯的康巴人在一片草地之间自弹自唱,他风尘赴赴,想必数
  小时前还在山地和草原上奔走。他的歌声清朗辽阔,想必来自那种无边无际的地方。如果从神而不是从世俗的审美原则来看,那么我要说这人是一个美男子。在他身
  上蕴藏着原始的生殖力、劳动力和创造力。他令我想到希腊。人们共同地直觉到这人的歌声不同凡响,纷纷把耳朵移植过来,在歌手的脚前,有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座
  钱币聚集成的小山。
  更多的人在看过晒佛之后,就到哲蚌寺去拜佛。有无数的道路通向哲蚌寺,这个没有围墙的寺院是西藏最伟大的寺院之一。从未有一座寺院象西藏的寺院这样吸
  引过我,它们几乎全都无一例外的令人着迷。当我进入它之际,简直是晕头转向,我完全无法把握它的结构。它是依据一些我完全陌生的原则建立起来的,它没有山
  墙、一天门、二天门一类东西。这些寺院是不设防的,开放的,你可以找到很多进入它的道路,这些寺院与其说是一个院,不如说它们是一座座神的城堡。它们全都
  高踞山岗,散发着中世纪以来的色泽和光芒。它们庞大无比,尤如迷宫,难以穷尽。它们并不严格地区分神殿和修行者居住的区域,神殿和喇嘛的寓所混杂而建,神
  和人是同居的、亲密的关系。建筑全是用石头,乍看上去这些石头全是清一色的,但你仔细看时,会发现那些石头作为不同建筑的组成部分,其颜色在光辉中呈现出
  不同色调,从白到黑,从灰调子到黄调子,其中还有许多层次的过渡色,那些过渡色厚重无比,尤如来自一只十六世纪弗罗伦萨的油画调色盘。在这些古代的石头墙
  壁的高处,有一些排列整齐的镶着黑框的窗子,这些窗子似乎是通向巨人灵魂深处的入口,神秘莫测。墙和墙之间的道路相当狭窄,有的仅容一人通过。当你一个人
  在这些废墟似的墙壁之间穿行,那感觉是行走在神的手指经络之间。而头上是西藏蓝得恐怖狰狞的天空,你忽然想到,这是世界上最蓝的天了,没有比它更蓝的了。
  
  当你抵达一座辉煌的神庙之前,周围的建筑并没有什么暗示,在那些幽暗、狭窄的灰色石头墙壁之间走着走着,转眼之间,一座金碧辉煌的神庙就出现了。我进入
  这些不知名的神殿,彷徨在那些有着几千年历史的幽暗、烛光、和无所不在的酥油味之间,心中充满的是恐惧和兴奋,我忍不住想下跪、叩首;想许愿,想求这些不
  同凡响的神,保佑我从此闲着吃喝玩乐;离神位这么近,内心却全是最世俗的念头。在日常人生中远离神的人们看来,神是一种现世的存在,它司掌着对善与恶的审
  判,并且他就住在神庙里。在神庙以外的地方,人可以对神不恭不敬,在神庙里他就得诚惶诚恐,他对此地是又怕又想,他们对神的了解无非来自幼时的道听途说罢
  了,他们凭着从老一辈那里听来的传说相信,到这里来,就象吃补品一样,会有某种好处。而他们一生中恰恰难得有几回到神殿里来,(何况还是西藏的神殿!)平
  时也不会读有关的书,对宗教方面的一套规矩、操作方式也是略知一二。因此一个俗人在神庙里的心态是既恐惧害怕又万念俱生;他一方面处处小心,唯恐动作不周
  得罪了神祗;又懵懵懂懂,面对那么多或慈悲、或狰狞的神像,不知道哪一个好,不知道磕几个头才对,只好模仿别人。另一方面又要抓紧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许几
  个最关键的大愿,一叩首,保佑我发财;二叩首,保佑我老婆;三叩首,保佑我生儿子……说不定出了庙门,就烦恼皆空,只消去享荣华富贵去了。这等俗人由于心
  理负担太重,所以往往从庙门出来,一个个面如死灰,并且还要有好长一段时间不会得安宁,因为他又要想,是不是许错了,头磕多了等等。我是彻底的俗人,一分
  钟也不想成仙,哪怕放着面前有仙人指路也不想成仙。在一阵由于遗传的惯性所致的动摇之后,我终于克制了想磕头许愿的骚动,在神殿里肆无忌惮地东张西望起
  来,抬起头来细看,才看出那些个坐在神座上的全是人模人样,只是少了人的生动,我说不出他们是好看还是难看,他们不动,我就无法用词语来区分或描述他们。
  我唯一可以与神殿交流的方式就是抚摸。我发现所有的西藏人都在抚摸,只要是人的手可以够到的地方,都被抚摸得光滑发亮。人们用手去抚摸神的脚、饰物;抚摸那些来自过去时代的历史,来自西藏各地、来自印度、尼泊尔的
  黄金、宝石。抚摸墙壁、布、丝绸、柱子、门、门环、跪下来亲吻门槛。人们的手上粘满酥油,弄得整个殿内,位于人的高度范围内的什物都油腻腻的。这些抚摸者
  与我们不同,他们在神位前抚摸,不在神位前的时候也在抚摸。我曾在拉萨看到过这些抚摸者,他们从早到晚,每一天都在对着大昭寺做五体投地的叩拜,这是一种
  很需功夫的体操式的运动。我曾模仿着做了几次,弄得我双膝和腹肌生疼了几天。他们每一个都一丝不苟地做,甚至还有专门的叩拜工具。成年累月,地上的石板竟
  被手磨出了深深的槽。我见到许多衣着褴褛的香客,靠乞讨度日,但他们脖子上挂着的念珠却价值上万,卖掉一颗,就足以令他们过上俗人们在神位前所乞讨的那种
  生活。而据说,那些价值惊人的珠宝,仅仅是为了有一天“扑通”一声扔到神湖羊卓雍湖里去,献给神。这些抚摸者对于我生活的那个世界,是陌生的一族,是不可
  言说的。
  在神殿里,人们的关心全在神位上。艺术珍品、不朽的壁画默默无闻隐身于黑暗中,无人注意。这些伟大的作品仍然是神的工具,而不是展览
  品。这是一个卢浮宫之前的卢浮宫。我不是俗人,我把神当雕塑看,把神殿当卢浮宫看。我于是在那些幽暗的殿堂的更暗之处,饱览了米开朗基罗式的造型、波提切
  利式的春天、清明上河图式的人生、达利或波依斯式的超现实、马蒂斯或康定斯基式的色彩狂欢。在这些伟大的神庙里,我感知到西藏的智慧,作为历史也作为现场
  的那些与永恒有着的智慧,这种智慧甚至比神更永恒,因为神也是它们所创造的。
  在哲蚌寺,许多神殿隐藏在迷宫式的建筑之间,我只能涉足其中的几
  个。并且对它们,我永远也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出了哲蚌寺,在中午的阳光中,尾随着那些引领我到哲蚌寺来的人们走下山岗,山岗开阔而平坦,来的时候想象
  它艰险曲折,现在才走在它的真相中。来的时候人们全循着一定的路线,为的是不绕路,易行。现在人们却自由地创造了无数的道路。那佛像仍然在高处展开着,慈
  悲无比,我再次回头看他,我想如果从他所在的高度看我们这些在太阳的照耀下从四面八方向山岗下走去的人,也许会像是一些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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